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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无尽的眷念
  • 无尽的眷念

    我恨过它,诅咒过它。尽管我已经远远地离开了那群岛屿,离开它们已有三十个春秋。随着岁月的流逝,时光漂白了我记忆中的往事,作旧了我曾经喜爱过的地方,但我永远都不可能把它从我的记忆屏上抹去,相反,偶然触碰到它,竟会让我即刻陷入忧郁,让我惆怅。或许爱和恨同样是人强烈的情感表达,一样刻骨铭心;或许爱往往同时就表现为恨,恨常常是爱的果实;或许人的感情根本就无法用语言表达,奥秘得难以理喻。

    它叫猴头矶。它的名字靠自己的形状获得,里面没有恩赐,也没有阿谀,也没有鄙视。矶自然没有资格与岛相提并论,典籍上释为水边突出的岩石或江河中的石滩。猴头矶不是水边突出的岩石,也不是江河中的石滩,它是大海中的一座小屿,面积小得无法让它称岛。

    造物主没赐予它人类赖以生存的陆地所应具备的一切。它荒凉,除了岩石再一无所有;它贫脊,岩缝里渗不出一滴水。聊以自慰的是老天爷让它占据了一个让大小岛屿刮目相看的地理位置,它周围的一片水域中暗藏着无数丛生的礁岩,渔人和航海家称之为鬼门关的恶水险滩,而它的面前却是一条水深峡阔的国际航道。因此,它拥有一座高耸的灯塔和一个声震海疆的雾号,于是它就神气活现地迎接着一代接一代、一茬接一茬的兵们,让他们带着痛苦与怜悯踏上它的脊背,在八面来风,头顶青天,四面环海的矶岩顶上安营扎寨。除了军人,谁能来这里安家?

    我的战友们,严格地说应该是友军战友,他们心甘情愿地接受了那三年义务,有的甚至陪伴它整整六年,应该说无论三年还是六年都是他们自个儿愿意的。三年兵不用说,六年老兵除去探亲十天半月离开它,走入大陆人世间见到树木花草、男女老少外,余下的二千一百三十天,都在这寸草不长的零点一几平方公里的天地里,一色军装、八张熟悉的苦脸相依为命。

    我恨它,诅咒它,并不是因它只给军人寂寞与苦难。没有花木绿草无所谓,海滩的礁石缝中有无数海葵,大家都喜欢叫它们海菊花,养到玻璃缸里,在宁静的水中,白的、红的、绿的、紫的竞相舒展,姹紫嫣红,比菊花更有一种无法比拟的美的享受;没有淡水怕什么,在雨季他们把老天爷施舍到这里的每一滴能承接下来的雨水,把它们引入山下蓄水库里,到了台风季节送水船不能前来,断水的时候,他们还可以用海水蒸馒头,尽管僵硬得没馒头应有的暄乎,但并不耽误他们学会乐观,把这当成一种磨练;没有新鲜蔬菜算什么,储藏室里有长年啃不完的咸菜疙瘩,吃腻了他们可以到海边钓鱼、赶海,弄来鱼、海蜊子、海螺、紫菜、裙带菜、龙须草,到能下水的季节还可以摸到螃蟹、鲍鱼、海参这些高级营养品改善生活,不只调剂生活,这里面又包裹进他们多少欢声与笑语。我无法容忍的是它竟夺走了年轻战士小帅闪耀着灿烂光辉的年轻生命,他仅十八岁哪!

    小帅刚上岛的那天,像被拐骗的孩子一样哭闹。这并不怪他,他们八个人确如没爹没娘的孤儿。工作性质决定他们要忍受凄凉,灯塔、雾号与这片海域的驻军陆军执行的守备任务毫无关联,他们便只能是海军,可他们的连队在大陆几百里之外,别说团首长,六年中除了每年见一次司务长之外(因为每年都要换发着装),连自己的连长都见不着。他们日常生活的一切都委托守岛陆军代为保障。一个代字可想而知,并不是他们不是一个军种本部所属,就不把他们放在心上,放心上又能怎样,他们能为他们八个兵的吃饭问题派一次专船,从大陆跑一趟猴头矶要花几千上万块油钱,何况海上难得风平浪静。无论人家为他们做什么,在他们心里都是恩典,除了送粮食送水,他们不敢再有别的奢望。

    更让小帅痛苦的是,春节前他妈妈特意赶来看他,没承想这鬼天气故意作对,台风刮到八九级。小帅妈妈被隔在大陆招待所里,两人天天在电话上对哭却见不着面。母子俩在电话里哭诉了整整八回,第九天终于有船进岛。船运大队值班首长恩典,特意通知运输艇绕道把小帅妈妈送往他们猴头矶。谁料风浪太大,他们的码头太小,船无法靠码头。小帅和妈妈对着哭喊了半天,艇长只能残忍地让艇启航去执行别的任务。小帅妈妈见着了儿子却不能相聚,往返之间把苦胆水都吐光了。回到大陆,小帅和妈妈只能在电话上再对哭一场告别回家。

    海鸥还是很通人情,在每年温度适宜的季节,它们总会成群结队迢迢千里来这里安家旅居欢度蜜月,在这儿生儿育女,给他们热闹,给他们安慰,给他们欢乐。这是他们这小天地里最欢闹的日子,而且会持续整个春天、夏天、秋天,直到严寒来临之前,到它们的儿女长硬翅膀,它们才悄悄地怕牵动他们的离愁一般,一夜之间突然不告而别离去。其实,他们已很满足,它们对他们足够情真意笃。

    小帅是颗多情的种子,他很快就爱上了海鸥,也爱上了猴头矶。他用笼子养了一对海鸥,每天跟神经病患者一样跟海鸥谈心,像基督徒面对神父忏悔一样跟它们诉说自己心里的一切。

    每到这个季节,他们就在矛盾的情绪中生活。当他们看到山崖上一个个温暖的小窝里,一对对爱侣们的身边有了一个个爱情之果时,他们欣喜又忍不住要想去捡拾。感情上他们不愿意伤害它们,听到它们愤怒的咒骂,他们就于心不忍只好缩手,可一想到漫长的冬天常常一两个月来不了船,吃不上菜,唯咸海鸥蛋可以调剂一下生活。他们只好硬着头皮,在海鸥们的诅咒与谩骂中稍捡拾一些海鸥蛋。小帅就是在这种矛盾和犹豫中在悬崖上失去平衡的。山崖不高也有七八十米,且都是陡峭的绝壁。小帅除了留下那声惊叫没留下一句话,他的青春,他的生命旅程就在那一声惊叫后面画了句号。我就是小帅出事后踏上的猴头矶,那此后的半年里,猴头矶上只剩下他们七张痛苦的面孔。

    仅仅十八岁哪!他不是为国冲锋陷阵,不是为民赴汤蹈火,他死得轻于鸿毛。面对他的遗体,面对他的父母,班长受个处分又算得了什么?他心里的痛比受处分要重得多。自此,他们再没有一个人去捡过海鸥蛋,宁愿啃一个月两个月咸菜。

    苦涩的生活,揪心的悲痛,被神圣的责任抛开。人们总爱把伟人比作太阳、指路人、导航灯,然而最天才的哲人却免不了自身的局限。他们做的却是真正的黑夜与雾海中的导航,每当他们让灯塔强烈的光芒穿过层层夜幕给过往的舰船以正确的方向,每当他们让雾号巨大的呼喊穿越重重迷雾把迷航的船艇引入航道,每当他们听到对方送来一声声致敬的汽笛,那种自豪、欢乐与兴奋,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就因为这,他们一个个都是机电能手;就因为这,他们把灯塔的玻璃擦得难以辨别它是否还存在,常常让飞鸟错觉撞击而致伤亡。

    当我走在水乡绿草茵茵的阡陌,当我漫步在雄伟宽广的天安门广场,我忽然会不由自主想到它,我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曾经踏上过它,我感到了它的遥远,感到了它的可怕。每当这时,我心里总抹不掉那一缕忧郁与惆怅。不知是不是想起了小帅,想起了那些友军战友,想起了今天在那里的后人。

    “海神娘娘赐灯”不知是哪朝哪代的渔人和客商,在绝望与无助中自我安慰寻求寄托的一种虚无飘渺的幻想传说,人们却信以为真,四面八方的客商不远千里运来楠木为娘娘盖庙塑像,至今前来朝拜的四方渔人客商络绎不绝,香火甚旺;而耸立着灯塔的猴头矶却无人问津,做着导航工作的战士们却仍旧过着供不上水、吃不上菜的日子。热闹的地方更加热闹,孤寂的地方更加孤寂。说不清我在为谁叫屈,为小帅?为战友们?还是为猴头矶?这一辈子我无法将它忘怀,不仅仅因为一茬一茬军人把最宝贵的青春与它凝结在一起,更是因为它和战士具有同样的品格。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它和战士们始终如一地在为人类默默地做着自己的奉献,可在一比十万的地图上难以找到它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