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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走近瘦园读王磊
  • 走近瘦园读王磊

    书耐读,好书更耐读。

    读书获得知识,那么读没有文字的书,获得的是书本之外的知识。山水可读,天地可读,世间万物皆可读。

    既然世间万物可读,人亦可读,王磊在其列更当读。

    王磊是通辽市文化名人,也是通辽市的一个文化符号。凡是通辽市内喜欢文化的人,无一不知道王磊的大名。我1969年被分配到科左中旗工作,因为爱好文学,当时的《哲里木报》副刊几乎是每期必读,上面经常刊登王磊的诗。那些带有草原风貌与激情的作品,使我知道在哲里木大地上有一位叫王磊的诗人。

    后来在旗文化馆,从闫为民老师那里听到他给我讲起王磊。他说有一次同王磊去呼和浩特市开会,在临上火车时看到满头大汗的王磊背着一个小面袋匆匆赶来,上车后就将面袋放在了自己的座位底下。他说面袋里装的是小米,是给一个作家朋友爱人生小孩坐月子吃的。那个年代,每月口粮按粮本供应,每人每月细粮五斤,小米好像也就二三斤的样子。这一面袋小米不知道要积存多少个月呢!王磊怕路上把小米弄丢了,去餐车吃饭时也要背着,时刻带在身边。

    这件小事深深的感动了我,由这件小事看出王磊乐于助人的高尚情怀,由此,对他产生了深深的敬仰。

    那时候,在机关订阅的《哲里木报》副刊上零零碎碎的读过王磊的诗,对他的印象还很模糊。通过闫为民老师的描述,他的名字在我头脑中有了血肉,变得清晰丰满起来。

    后来,在保康书店里买到一本由吉林人民出版社出版的王磊叙事诗《马背上的歌》(单行本)。打开还散发着草纸、油墨味的诗集,首先几行带着对草原蒙古民族暖意的诗句扑面而来:

    多少传说,

    从马背上讲起;

    多少奴隶的起义,

    从马背开始;

    马驮过春风,

    马驮过鲜花。

    问问草原上的阿爸阿妈,

    马可曾驮过文化?

    ……

    蒙古民族的生活和文化离不开马和草原,广阔无垠的科尔沁大草原和奔腾飞驰的骏马,承载着当时民族的希望与幸福。有草原的地方就必然有马匹,蒙古族历史留下来的所有文字中都记载着草原与马的图腾。这首诗里,作者赋予马以新的文化内涵,马驮过春风,驮过鲜花,现在开始驮文化了。诗人用浪漫的诗的语言,给读者讲述了一位女知青马背办学,为草原送文化的动人故事。这首诗如涓流从王磊的笔下缓缓的流淌出来,那个为理想贡献青春,那个洋溢着革命激情的火热年代的一页历史,被定格在所有读者记忆里。

    以后又读到了他的《大刀歌》等作品。在《大刀歌》里他倾心的吟唱:

    延安啊,我什么时候见到你?

    我一天想你多少回?

    走巴山,过蜀水,

    睁眼是梦落下泪。

    看见么?看见了!

    宝塔山上红旗扬。

    杨家岭,党中央,

    枣园升起红太阳。

    读这样的句子,不由得使我想起贺敬之的那首写入学生课本,震动中国诗坛的《回延安》。

    “快快问问咱老麦,

    当初怎把延安窑洞爱?

    如今手抓牛粪添火盆,

    延安、草原难分开!

    粪火照他学《讲话》,

    草香沁到肺腑来,

    战士走到圆屋里,

    儿子扑进娘胸怀。”

    王磊用文字把自己对麦新的崇敬,对革命作曲家的爱,麦新对蒙古族人民的爱,对草原这片热土的爱,倾泻的淋漓尽致。麦新的牺牲使作者长歌当哭。读完了这首带有蒙古民歌气息的长诗,麦新的“向鬼子头上砍去”的大刀时常在激昂的节奏中出现于脑海里。

    两首歌都唱的回肠荡气,令人热血沸腾。让人难以忘却。

    王磊是一位有着极强社会责任感的诗人、作家。什么时候能见到王磊,当面向他表达我对他的崇敬呢!

    2013年11月份年,我离开科尔沁草原,在长春市担任《长白山诗词》编辑。有一天正在编辑部里审读、编辑读者来稿时,听到有轻轻的敲门声。得到我允许后,一位陌生的作者走近我桌前,递给我投稿的作品后,随口问我是哪里人。我告诉他我是通辽市人时,他兴奋起来,亟不可待地问我认识王磊不?我说知道这个人,是通辽市著名诗人,但没有见过面。他告诉我他叫徐志达,《吉林日报》社副总编辑职务上退休,和王磊是北大同学,后来他转学到中国人民大学学新闻,与王磊分开了。七十年代哲里木盟划给吉林省期间,他曾参加省工作队到通辽市工作一段时间,找到了王磊。哲里木盟重新划回内蒙古自治区后,他就同王磊失去了联系。打听不到老同学的一点信息,很是思念。他的一番诚挚的倾诉使我很感动,当时答应给他联系。此前我和王金堂兄因稿件来往有过联系,知道金堂兄在《通辽日报》社工作,一定知道王磊现在的状况。于是,我委托他代为联系,并把徐志达的思念予以转达,了去他的心愿。不久,金堂兄告之我王磊现在山东聊城市,已经告诉徐志达电话号码了,他们双方开始通电话了。

    这件意外的事情使我再次走进王磊,感觉见面的时间不会太久了。

    2006年6月份,通辽诗词学会组织会员去扎鲁特旗山地草原采风,邀请《长白山诗词》常务副主编秋枫女士和我参加活动。我们从长春乘火车到通辽。三天时间,我和通辽市诗友们一起活动,认识了好多过去只知道名字却不曾见过面的诗友。那次采风活动收获颇多,但也因来通辽没有见到王磊而深感遗憾。

    回长春市不久,我就离开了长春去北京做刊物编辑工作。虽说离家越来越远,但通过刊物联系越来越紧密。《通辽诗词》每期都向我约稿,《文化月刊·诗词版》也经常刊登家乡诗词作者的稿件。

    这种状态延续到2010年,我卸下北京的编辑工作回到保康镇,在楼前荒芜的空地上开辟出一块菜园子,开始了种菜养花,照看孙辈的闲居生活。

    2013年冬季,有一天突然接到金堂兄电话,说王磊给我写了几首诗,想要见我一面。于是我乘车赶到通辽市,同金堂兄和王旭一起打出租车去坤都庙村的瘦园,去拜访这位心底仰慕已久的诗人、作家。

    来到了瘦园,只见三间砖瓦房被高高的院墙紧密地包围着,院墙门楼上方悬挂着一块长方形木匾,浅黄色底刻着“瘦园”两个绿色大字。还没进院就已经感觉到了浓郁的文化气息。虽然时令已经是深秋,却有春天的温暖扑来。来到院子里,蔬菜已经收获了,几株果树上还挂着黄色、绿色、红色的叶子,几只鸡在树下刨食。一切显得那样安静,适宜。这使我一下子想起远离车马喧的陶渊明,而王磊没有那种士大夫的清高,他身上透出的是对理想,对农村文化,对农牧民的执着、诚实、质朴。

    推开门进入外屋,北墙一排书橱,里面挤满了图书和陈旧的杂志、报纸,有的落满了灰尘,可以看出主人很久没有动用和收拾了。墙上挂着几张放大了的主人中年、老年时期的头像照片,靠墙堆满了杂物,知识与农家在这里融合。东屋是王磊的卧室了。沿北墙和东墙摆着简单陈旧的沙发,王磊靠着被垛盘腿坐在南炕上,高高的摞起的书籍占了炕的三分之一。在午后斜射进来的阳光的光晕里,王磊密密的白发如染上一层银光,眼睛显得更加炯炯有神。金堂兄介绍完我是王守仁时,他热情的伸出左手握住我的手,问我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来的?声音非常洪亮。然后从身边的一本书中找出三页稿纸递给我,上面是他写给我的七首古体诗:

    古体诗人王守仁

    古体诗人王守仁,诗词体旧出炉新。

    语言散发泥土味,时代旋律见精神。

    穿上旧鞋走新路,吟古还是当代人。

    翻新古体有真意,平仄对仗不露痕。

    发扬国粹讲创新,抄袭陈言何足论。

    穿上旧鞋走老路,那就不是王守仁。

    是谁“暮雨人独立”,“凭栏犹唱满江红”。

    是谁在“寻明代瓦”,“新村仍有戚家人”。

    如此认可《满江红》,谁想你是蒙古人。

    小我里头见大我,草原原来是海盆。

    是谁邀友“拈雪韵”,“当垆醉饮一壶春”。

    谁是“多情白发翁”,“多情自古是诗人”。

    古体有血也有肉,律动方显骨与筋。

    笔下横尸木乃伊,那就不是王守仁。

    同王磊的见面总有一点羞愧感。在我之前的2008年春天,正是杏花缀满枝头的季节,左中的诗友王旭、敦泰、时景武、鲍哈申、王振华、韩志华几人专门找了一辆面包车去坤都庙看望王磊先生。而我却迟迟的等待先生的招呼。何况,他在能找到发表我作品的刊物,细细的品读我的诗词,并一口气写下七首诗来肯定和鼓励我的创作热情,真的使我感到深深的不安。

    那天的初次见面,使我俩都很兴奋。他用左手拿起诗稿朗诵起来,嗓音激昂宏亮,看不出已经是八十六岁的老人了!

    从王磊处回保康的当晚我的诗情开始燃烧,拿起笔很快填了一阕《沁园春·初访瘦园赠王磊先生》:

    久慕河西,今访瘦园,初顾寒居。见庭院花黄,豆架叶老;井台闹雀,墙角闲锄。白发多情,酡颜少欲,劝客殷勤酒一壶。痴王磊,尚煮文熬字,半壁诗书。 当年意气难除。弃都市繁华去种蔬。念东邻右舍,问寒问暖,酬答吟唱,来去鸿儒。日借清风,夜斟明月,高枕无忧卧草庐。执君手,共唏嘘揖别,唯愿康躯。

    没有机会把这阕词带给王磊,就把词给了《通辽诗词》,后来在《通辽诗词》上发表了。我知道王磊一定能从刊物上读到这阕词,也算是我对他写给我几首诗的回报吧!

    日月在枕边轮回,时光在指间流过。一杯茶,一卷书使退休的生活悠闲而惬意。

    2015年6月末的一天,接到王旭电话,说王磊想我了,想见见我,问我什么时候去瘦园拜访老先生。知道王旭平时上班忙,没有闲工夫,还是选择周六吧。

    周六那天,我约王玉涛、王旭、闫宝林一起去瘦园看王磊。这是一次从过去书本和传说中更深一步近距离的触摸他灵魂的一次直接交流。当然了,话题都是从诗开始。他说喜欢我的诗词,我的诗词作品通俗易懂,直发胸臆,情感丰富,贴近生活。他说好诗就是诗人燃烧自己,要为老百姓呼喊;要老实做人,老实写诗,做一个大写的人;写诗不要跟风,要有自己的思想和独立见解;要丰富自己必须多读书,还要到群众当中去,甘心做学生;不但读书本的书,还要读没有文字的书,这书就是社会,就是祖国山河大地……

    最使我感动的是他说从《红枫》刊物上读到我的散文《酒入愁肠天地宽》后,知道我喜欢喝酒,春节前给我买了一桶高度粮食酒和一箱山东聊城老家土特产干果,已经放了好长时间,没办法送给我,这次无论如何也要带走。他留我们在瘦园吃中午饭,桌上摆满了我们带去的各种熟食和青菜,他让我打开酒给大家品尝。那天王磊也十分高兴,陪我们喝了几杯啤酒。

    从那以后,每当饮这酒便想起老诗人的鼓励和希望,一股暖意流遍全身。

    后来知道王磊为此写了一首诗《读“酒入愁肠天地宽”——赠草原饮者王守仁》:

    通辽原浆乍开坛,一把盐豆代海鲜。

    莫言量小非君子,草原海量天地宽。

    李白对酒邀明月,品出精神志高远。

    醉卧土炕长安梦,天下饮者都是仙。

    王磊送给我的原浆酒早已经喝完了,但这首带着浓浓情谊和酒味的诗,至今在我的血管里流淌,使我沉醉在醇香如酒的日子里。

    一年半后的又一个秋天,突然接到王磊的义子刘永志电话,说《王磊文集》已经出版了,给我留了一套,让我有时间去坤都庙瘦园取书。我说我安排一下时间,争取周六去吧。正好第二天白凤泉也来电话谈这事,再和王旭商量后决定周六下午一起去。周六乘班车到通辽,下午我们三人相约一起打车去瘦园,那天正好是重阳节,于是,我特意到花店买了一捧鲜花,并在卡片上赋诗一首:

    五绝 重阳节探望王磊

    九旬诗未老,笔墨种黄花。

    侠骨留胡地,瘦园安作家。

    深秋季节,仍然是那个院子,仍然是那三间破旧的砖瓦房,树上还挂着零星的叶子,整个园子寂静无声。

    王磊仍捧着书盘腿坐在南炕上,我献上鲜花向他问候,他握住我的手仔细的端详一朵朵盛开的花儿。我把花束中的卡片拿出来递给他,他的眼神不好,我轻轻的读给他听。

    那天他很高兴,从作诗谈到做人。据说每当有诗人或者文友去看望他一次,他都会用激情燃烧自己一次。

    我在和年轻诗人朋友饮酒聊天的时候,常常聊到王磊和他的诗,他们中的一位不屑一顾地说王磊的诗不是诗,都是押韵的顺口溜。他们的傲气和浅薄使我无话可说。我知道他们读过的书绝对不会比王磊多,他们不知道在革命的熔炉中锤炼过来的王磊,在农村牧区火热的生活中汲取了多少创作营养与灵感,有怎样丰富多彩的人生阅历。王磊是一位新四军战士,他披着战火的硝烟,从江南走向黄鹤楼,又从这里走到未名湖畔,带着理想和憧憬又从北大落脚到塞外的大青山下,数年在出版部门与刊物编辑岗位上初试锋芒后来到通辽市,继续从事他挚爱的文化工作。他把自己壮美的青春奉献的了这片水草丰美的哲理木大地。他是离休干部,本来应该回到山东聊城老家颐养天年,或者在通辽市内的某个小区装修良好的楼内读书写作,他有条件享受更好的物质生活带给他的快乐!但他却执意走出生活十分便利的城市,走向郊区农村,在那座阳光并不充足明亮的破旧装瓦房里度过退休后的生活。和现在的年轻人的浮躁浅薄相比,王磊激情不喷发时候,是那样的沉静、默然,他掩饰了自己喷薄四射的文化光芒,用最普通的语言和农民乡亲们交流,他的屋子里有浓浓的泥土味,他的身上同样散发着浓浓的泥土味,他身上没有一点通辽市文化名人的符号和气息。因而,他的诗,他的文字是最贴近老百姓的。我劝青年诗人、作家及文学爱好者们走出书斋,还是到瘦园去亲近一次王磊吧!只有去瘦园,才能读懂王磊。只有进入他的内心世界,才能读懂王磊的诗。

    91岁的王磊依然年轻,王磊是一团永远燃烧的火焰。

    最后,谨以一阕《贺新郎》词作为本文结尾:

    贺新郎·寄王磊诗长留韵

    自笑头盈雪,九旬翁,炯炯双目,骨敲如铁。文笔风流坡公老,不碍槐堂酒热。独欣赏、乡村红叶。马背之歌仍灌耳,大刀歌,唱彻秋风烈。知青梦,麦新血。 黄桥鼓角何时歇。问长江,渔帆逐浪,灯明火灭。未名湖畔春风暖,寡妇泪寒愁绝。山东好,几代豪杰。奉献青春哲里木,卧瘦园,梦见竹千节。呼美酒,斟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