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设为首页     联系我们
  •  永远的地坛
  • 永远的地坛

    因了史铁生知道了地坛,几次出差来京,想去地坛拜谒史铁生,却终因行色匆匆未能如愿。今秋在鲁院学习,终于如愿以偿。

    金秋十月,周末,地坛的松柏依旧高大苍翠,阳光穿透树木枝叶间隙,暖暖地铺洒在干净的草地上道路上。跑步的,散步的,跳舞的,唱戏的,旅游的,休闲的,园中处处草是欢声笑语。连鸽子也被人喂得肥嘟嘟的,一点也不怕人,你赶它也是懒洋洋地低飞一圈赶紧落地,一幅胖头胖脑笨拙的样子。昔日的皇家坛庙,如今已经是人们游玩、休闲、娱乐的园林旅游胜地。

    地坛又称方泽坛,是明清两代皇帝祭祀“皇地衹神”的场所,也是我国现存最大的祭地之坛,因坛台周有方形泽渠,故称方泽坛。始建于明代嘉靖九年(公元1530年),整个建筑从整体到局部都遵照我国古代“天圆地方”、“天青地黄”、“天南地北”、“龙凤”、“乾坤”等传统和象征传说构思设计的,是国家级重点保护文物。

    踏进修葺一新的祭坛大门,只见方方正正的祭坛上空无一人,正中置放了一尊青铜鼎。上得坛台,放眼望公园周边尽是密如森林的高楼,更加显得地坛之矮小。数百年后的今天,我站在这里,时空的坐标都消失了,根本无法想像当初皇家祭祀礼仪之盛况,只是心中慨叹时间之强大、岁月之无情。

    穿过地坛,向前几步便是皇衹室,是明、清两代供奉皇地衹神,五岳、五镇、四海、四渎、五陵山神位之所,现在是文物阵列室。进入室内,左右两边陈列着两列青铜编钟,供奉着诸多神位,摆放了诸多祭祀所用文物。因为祭祀皇地衹神为最高等级的大祀,所用器物之多之豪华令人眼花缭乱。室内还陈列了金漆包面的龙椅和金辇,精致依然,两边扶手上的磨痕和裂纹向游客诉说着曾经拥有的辉煌。

    地坛,对于我这个一直距它万里之遥的人而言,皇家之威仪、历史之厚重都与我无关,与我有关并让我心心念念要来的,只是因为铁生曾在这里度过了他最苦闷的岁月,而我这个喜爱铁生的读者也因此牢牢记住了地坛。

    时光飞逝,地坛还是地坛,但已不是铁生时代的地坛,不是那个安放他苦闷心灵的地坛。地坛边上那些苍黑的古柏依然静静地站在那里。铁生已不在,它们依然没日没夜地站在那儿,正如铁生所言“它们没日没夜地站在那儿,从你没有出生一直站到这个世界上又没了你的时候”。

    史铁生,这位被自嘲为“职业是生病”的著名作家,在刚刚二十岁正是对未来充满美好憧憬的时候,却被命运残酷地戏弄,双腿截瘫。最初几年,因为找不到工作,找不到去路,脾气坏到极点的铁生,经常是发了疯一样地离开家。因为家附近有一座废弃的古园—地坛,他就摇着轮椅经常去,仅为着那儿是可以逃避一个世界的另一个世界,从园子里回来他又中了魔似的什么话都不说。

    而母亲知道这个打击太沉重,得给儿子一点独处的时间,得有这样一段过程,但她不知道这过程得要多久和这过程的尽头是什么。她只有每天悄悄地跟在儿子后面,又不敢让儿子看到。

    漫步园中,随处可见高大茂密的松柏,苍翠依然。许多年,母亲就是这样跟随着铁生在古园里漫游,苍苍翠柏在他们的眼中却是那般阴郁,因为母亲同样甚至加倍咀嚼着儿子所经受的痛苦。但这一切,铁生都不知晓,直到多年以后他才想到,当年总是独自跑到地坛去,曾经给母亲出了一个怎样的难题。“多年来我头一次意识到,这园中不单是处处都有过我的车辙,有过我的车辙的地方也都有过母亲的脚印。”

    “只是在她猝然去世之后,我才有余暇设想,当我不在家里的那些漫长的时间,她是怎样心神不宁坐卧难宁,兼着痛苦与惊恐与一个母亲最低限度的祈求”……

    这些充满感情的语句,深深地体现了一个儿子对多难的母亲的感恩、愧疚、怀念。记得第一次读到这篇文章时,铁生描写母亲寻找残疾儿子那种焦灼心情的描述,让我情不自禁落下泪来。如今,重读这篇文章,这样的朴素但却饱含着对母亲深情的语句,仍然令人潸然泪下。

    在母亲去世之后,铁生终于有一日明白了儿子的不幸在母亲那儿总是要加倍的。所幸的是,在古园中漫游的铁生终于找到了一条路,更艰难却更有意味的人生之路----[GL0059]写作,并在这条路上找回了曾经迷茫无助的自己。

    很久之后,他也终于想明白了,“一个人,出生了,这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所以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这样想过之后我安心多了,眼前的一切不再那么可怕。”

    地坛,于史铁生而言,是一个让他能够躲避尘世喧嚣的所在,是一个让他安放心灵的一个静处。这样的一个空间,也让他静静地回望来路,思考去路,思考人生真正的意义这些深刻的命题。正如他在《想念地坛》中写道的“想念地坛,主要是想念它的安静。”

    在地坛的十五年时间,史铁生从青年走到中年,目睹了一些来园中散步的中年夫妇、唱歌的青年、饮酒的老头、捕鸟的汉子、弱智的女孩,等等,也完成了自己从痛苦中挣扎、成长直至涅槃而生的过程。

    铁生笔下园子的西北角上曾丢弃着一座很大的青铜钟,浑身挂满绿锈,文字已经不清晰。当我寻到这里,却远远地看见一座宏伟的钟楼,红墙绿璃,高檐厚门,庄严肃穆。门前那棵高大的古槐,依然枝叶繁茂。时光流逝,园中一切也都不复铁生时代的萧瑟落寞,新时代也在改写着这座古园的命运。

    “因为这园子,我常感恩于自己的命运。我甚至现在就能清楚地看见,一旦有一天我不得不长久地离开它,我会怎样想念它并且梦见它,我会怎样因为不敢想念它而梦也梦不到它。”

    铁生,一个人生三分之二都在生病的人,一个曾经疯狂地想要寻死的人,最后却感恩自己的命运。皆因这个肉体不能行走的生命,以顽强的毅力使自己的内在生命不断完整、健康,将本来仓惶无助的命运走出了一条路,一条虽然布满痛楚但却遍洒达观的道路,使自己的生命逐渐由轻变重、由短变长。这一切,皆因一个扶轮问路的心灵永不低头的姿势。

    “……我想,那就不必再去地坛寻找安静,莫如在安静中寻找地坛。……我已不在地坛,地坛在我。”铁生终于还是离开了地坛,但他又没有离开地坛。地坛于他,已经是完全不能分开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