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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峰寺问疑

    鸟瞰芦山县汉姜古城 郝立艺 韩毅 摄

      近日,在芦山地震灾后重建全面启动三周年之际,中国艺术报社、雅安市委宣传部、雅安市文联共同举办了知名作家雅安采风活动。现先期刊发部分采风作品,这些鲜活的文字从一个个侧面展示了芦山灾后重建的巨大成果,书写了魅力雅安的自然人文风貌。 ——编 者

      我对雅安市荥经县的云峰寺了解不多。来此之前,只听说是临济宗的禅院,住持大和尚禅净兼修,办过十几期禅修班,不收取任何费用,且遵循临济宗的高峻古法,止语、坐禅、棒喝一样不少。临济宗的祖庭我曾去过,是河北正定的临济寺,庙宇已经印象模糊,只记得开宗的义玄和尚是个有趣的人物,机锋雅俗兼具,参禅拳打脚踢,尤其擅“喝”。他说:“有时一喝如金刚王宝剑,有时一喝如踞地师子,有时一喝如探竿影草,有时一喝不作一喝用。”因为形容得有趣,便很想听听他到底怎样“喝”。

      云峰寺有两座山门,一座长阶,一座短级,都是好景致。如今只开放一座,长长的石阶间筑了座青石牌坊,中间门楣上书“西蜀名刹”,左右两道门楣上是“为政以德”和“事国以忠”。史学家们在“禅宗是汉化佛教”这一点上争议不大,所争议的往往是禅宗的世俗化问题。佛教讲求“无差别”,牌坊左右两道门楣上的“口号”,其实也可以当作机锋来看,在世间如果连“忠德”二字都不肯施行,怕是棒喝都打不醒,更不必剖心见性地参禅了。

      说到棒喝,我不由得联想起义玄老和尚。义玄开悟之前跟随别号“黄蘖”的希运禅师学习,洒扫三年后被人指引去问佛法大义,黄蘖闻问举棒便打,如是者三。不久黄蘖指引义玄去问大愚禅师。义玄对大愚讲述被打之事,不知自己是否有过错。“愚曰:黄蘖与么老婆心切,为汝得彻困,更来这里问有过无过?”(《五灯会元》)禅宗公案多是当时的口语和方言,所以才容易被认为不够高雅。大愚这话翻译成现代汉语就是:“黄蘖对你像个老太婆那么热心,累得不行了,你还问自己有没有过错?”义玄思想前事,再及目下,一下子便彻悟了,于是感叹:“原来黄蘖也没掌握多少佛法。”大愚闻言一把揪住义玄的衣服:“方才还问有过无过,这会儿又说黄蘖没多少佛法,你悟到什么了,快告诉我,快说。”义玄照着大愚的肋下给了他三拳,便是将自己悟到的禅机传达给了对方。回到老师面前述说此事,黄蘖说:“大愚那老家伙多嘴多舌,下次见面必痛打之。”义玄道:“别等下次了。”上去便给了他老师一巴掌。这段满是粗俗俚语,揎袍撸袖,文武带打的公案,我每次读及,都会开怀大笑。禅宗这种教外别传,人类历史上只此一家,即便不是为了学禅,当故事看也是最高级的台词,看到得趣之处,别有收获,也未可知。

      进了山门往里走,云峰寺倚山而建,可谓步步高升。禅院极静,只闻鸟鸣,还有偶尔传来击磬的声音,应该是有人在大殿中行礼。禅房外悬挂有木制“告示”,明示:云峰寺不收食宿费,不设功德箱,不收门票,不得带酒肉入寺,不燃高香。

      大殿各处悬挂的牌匾,有不少是与“作狮子吼”相关的内容,这便是禅宗中的“喝”了。前边说的黄蘖禅师的老师百丈怀海禅师年轻时参访马祖道一禅师时,便被马祖大喝一声,耳聋三日。这“喝”与“棒打”一样,掌握的是契机,拿捏的是分寸,否则,吼哑了嗓子,打破了头,也是无用。至于这“棒喝”的契机、分寸在哪里?在下不知。只听说,在云峰寺的禅修班里做功课,是棒喝兼行的。《临济义玄禅师语录》中记载,义玄问乐普(也作洛浦):“来了两个人,一个擅棒,一个擅喝,你觉得哪个亲近些?”乐普:“哪个都不亲近。”义玄:“必须得亲近一个呢?”于是,乐普抢了义玄最擅长的“喝”,大吼一声,而义玄则举手便打。这段公案到底是什么意思?反正我是参不透。这种后现代主义哲学喜欢的课题,并非在下的长处,其实后现代主义哲学是以语言学为基础,他们也未必能解决得了这类难题。然而,人类文化历史中,凡属难题,都极具趣味性。不论是禅宗公案,还是诸子百家,闲来读上几句,总比让网络上的垃圾信息害眼要受益些。

      此次探访云峰寺,我原是带着满腹疑问而来,佛家称此类疑问为“迷”,简单说就是现代社会人的全部身心负累和不明白。今天恰好是高级禅修班出关的日子,住持大和尚为学员们做完总结,便请我们进去吃茶。我虽疑问满腹,但只问了一个问题。我问:“五千年来生活的本质从来没有发生变化……禅宗是不是汉文化传统给自己开的药方,所谓对症下药?”住持大和尚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你现在看到的善恶都是假相,是假善假恶……请茶。”不知住持大和尚这番话是否算是“喝”,在下保证,绝没有顿悟。然而,经此一问一答,在下对于“透过现象看本质”这句老生常谈,却有了些许新鲜看法,可谓此行不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