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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爬上飞机,逃离了北京的闷热和汗水。汗水渐渐退去,先是加穿毛背心,后又盖上机上薄毯,快到降落时,只见舷窗外再没有浮躁蒸腾的热浪,只有偶尔飘动的略显清寂的云絮和深邃玄幻的蓝。飞机在降落,那被高空缩小了的海湾、绿地和片片屋宇成了我脚下的现实。微笑、问候、拥抱,女儿、女婿接我上车朝家的方向驶去。旧金山薄凉如秋,女儿见我连连喷嚏,为我披上一件车上常备的绒毛衣。进得家门,妻已煮好大米粥,两个外孙女奔过来拥抱,看着已经快与我齐平的她们不禁两眼发热。阔别两年,我又回到了旧金山的家。

      空洞的心常感觉心有牵挂,冥冥中更常感到是谁在牵挂着我,直到今天,我的第一反应还往往懵懵地以为是父母,是他们还在等着我回家吃晚饭,或因为外面有事而等着我的电话。清醒后又不禁怅然而笑,他们已经分别离开我们25年和18年,纵然心有余戚相互牵挂,也已阴阳两隔呼之无应了。或许真是心有灵犀,差不多每到此刻,女儿就来了跨洋视频,说得最多的是你已年过七旬,虽有叔叔姑姑们在京,也已日渐老迈,你一个人居住,万一有病有灾谁来照顾?还是回旧金山养老,有我们和妈妈照顾,一家厮守,也好彼此放心。儿子则每从香港回京都动员我去香港住,说你在美国语言不通,文化差异太大,还是住在香港最好,要是怕我们照顾不好,还可请菲佣。他们见一时说不动我,女儿换了新的理由,说你总说因语言障碍,两个外孙女跟你不亲,如今她们放暑假了,Amber自己提出暑假要学中文,还想学些中国古诗词,7月中还要去洛杉矶参加全美国中学生舞蹈比赛,你总不能放过这个机会吧?是啊,我不能也不肯放过这个机会,何况这孩子生来就喜欢艺术,她四岁学跳舞,至今已经十年,芭蕾、踢踏、自由舞、朝鲜舞等群舞、独舞都曾登台表演,如今又学吉他,此外还喜欢读书写作,以致竟同时写六个故事(我后来问都写完没有?她只旋了两个舞步后,笑而未答)。不管她写没写下去,我这个外公岂能不配合?我回来了,见到他们方才明白,我牵挂的是他们,最牵挂我的人也只剩他们了。

      回到我的房间,这房间新添了架钢琴,墙上挂了两幅稚嫩又充满童趣的油彩画:一幅是冰川上的企鹅,虽然从天空到冰川到大大小小的企鹅家族一派瑟缩,可它们各个的眼睛都像笑出了快乐;另一幅是风中的女孩,放大的头相迎着眩幻的天空睁大着好奇又向往的眼睛。女儿说前些日子小外孙女Ariel曾要求在这个房间住过,所以添了她正在学的钢琴和新近画的画,后来她有些怕,怕这里太静,又搬上楼了。我说我喜欢的就是它的静,拉开门就是这小小的园子和园子里正结桃子的桃树。我端详着Ariel的画:的确又有长进,善于用手表现她喜欢的东西,无论是画画还是装置,这是她的天性,最让人高兴的是她想象力的丰富。女儿笑笑:爸又犯了“孩子是自己的好”的毛病,你总夸自己的孙女,不怕别人笑话。

      时差转换已不是大事,两天就适应了,接着就是作家朋友们的接风、聚会,亲友们的电话、微信和相互拜访。之后,日子归于正常运转:女儿上班,女婿夜以继日经营他那不大的合伙游戏软件公司,Amber准备舞蹈比赛、学吉他,Ariel画画和做美术装置。一天晚上,Amber的一个女同学兴冲冲来敲门,进来后从手里亮出一只出生不久油黑黑的小猫仔,说是她哥哥刚从马路上拣到的,不知是猫妈妈丢失的还是什么人遗弃的,看它多可怜又多可爱!随着她的话,一家人都激动地拥到她身边,Amber接过那猫仔,顿时两眼涌出泪光,她抚它很久,之后两人叽叽咕咕一阵决定:她们三个要好的女同学要陪它长大。当晚,Amber就吻别了我们,去那同学家陪护猫仔了。第二天回家说,她们三人已经商定都在那同学家和猫仔住一起,因为它不能自己吃喝也不能自己便溺,三个女孩必须轮流值班帮助它。

      离全美中学生舞蹈比赛的日子越来越近,Amber除了每天练舞,就是急匆匆道别,去同学家侍候猫仔,学中文的事从来不提,我每见到她试图用简短的中文与她对话,听懂时简单回我一两个字,听不懂时就迅急地盯我两眼,然后急急避开,这热望已久的祖孙俩的教与学陷入了令人伤心的尴尬中。之后就是我和女儿长途开车去洛杉矶参加比赛。那个下午,洛杉矶希尔顿酒店青春迸发、美妍飘逸,一个个轻盈走过或说笑着的女孩就像春天新绿的柳枝般荡漾着飘逸着,因为阵阵音乐声中几乎整个酒店奔跑弹跳着的都是来自全美各地的男女中学生舞者和他们的父母们,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氛围中,Amber就像清亮大海中一条快乐的鱼,在舞台上,音乐声中的她忽而旋转起跳,忽而瞬息万变地与小舞伴们摆出如仙如梦的造型;下得台来,一会儿是一个个的拥抱,一会儿是兴奋的说笑,我也忘记了语言障碍,跟着在这音乐与舞蹈的大海中搜出我所有会说的英文词汇和短语嚷嚷着快乐着。

      女儿提议,在返回旧金山的路上绕道看看Amber的奶奶,在那里住一晩,第二天再回家。我赞同说这是个非常好的计划,因为Amber的爷爷去世未久,只有奶奶一人孤独孀居,我们理应看望并且安慰她,何况她钟爱的孙女刚刚比赛归来。翌日午后,我们刚刚开上405号公路,女儿就电话告诉她婆婆Jasmine,说你不必准备晚饭,因为我们带来了三姨(妻妹,这两天我们就住在她在洛杉矶的家)做的中国菜和蛋糕点心。Jasmine是一位开朗幽默并十分浪漫的女士,年轻时喜欢旅行,正好她的前夫(女婿的生父)是一位落拓不羁周游四海的历史系大学生,他们就是在一次旅行欧洲时相识相恋结婚生子的。我刚走下车她就紧紧拥抱我说,你好久不回来,我以为你再不来美国了,我说怎么会呢,这里有这么多的家人和亲戚。此时,她已顾不得和我多说,事实上我们也没有更多能够彼此相通的语汇,就奔向了女儿和她的孙女,她们有说不完的话,且说说笑笑,一会儿你拍我一下,一会儿我捅你一指,看着Amber在她奶奶面前恣肆放松的样子,我心想这才是这个年龄的美国女孩的真性情,我问女儿她们笑得那么开心,在说什么?女儿说其实并没什么特别可笑的话题,就是奶奶问她些收发微信常出故障的原因,Amber说她笨,她不服气,于是祖孙俩就你言我语地斗嘴。看看已到夜十点多,胃有些空,按习惯,很想吃些稀饭或汤面,可美国人不吃更不会做这些饭食,幼时来美又一直与美国人生活的女儿也早已忘记了这种饮食的吃和做,何况我这位美国亲家Jasmine就是那么一副美国人的实在和习惯,你说不要准备晚饭她就什么都不准备,只是一面和孙女说笑,一面吃些糕点、冷菜,之后就喝冰水。她没忘记问我需不需要些酒,当见我摇头说不以后,她就又与孙女边吃边说笑去了。这就苦坏了我,只好按住肠胃的渴望,同她们一起吃些糕点、冷菜,Jasmine想起我要喝热茶或咖啡,于是急急烧水,我总算喝了杯热茶。在回到她为我准备的房间时,胃有不爽心也不畅,心想中国人是不会如此待客的,可想想她的热情、神态,又绝无冷落慢待我的意思,相反,她对我从来都是尊重友善有佳。从Amber的学中文到Jasmine的待客,我深深体会到语言障碍是座山,文化差异是片海,如果不是这山、海相隔,我完全可以教Amber些唐诗宋词,我们之间可以再没有那些令人伤心的尴尬和躲闪,与Jasmine也可以把酒相谈,多了解些美国的历史和文化,也可以让我的肠胃少受些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