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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杏野藏故地
  • 杏野藏故地

      辽远的地平线上,山野苍苍茫茫,满眼的杏树林,拥拥挤挤,择地而生,时刻与梦幻般的山雾,交织在一起。有一处宁静之地,藏于林中,像一缕古老的梦。那里便是我的故地——嘎亥图艾勒(屯)。嘎亥图——野猪出没的地方。野猪的确不少,有时以上千只成群,趁夜色闯入苞谷地,我们敲着铜脸盆往外赶。那时的故乡,只有十几户人家。从山上往下瞧,房舍小得像土拨鼠拱出的土包,星星点点,藏在草丛里。假如没有淡淡的炊烟,随风飘动的话,决然不会想到,那里还住有人家。故乡属于高寒山区,山与岭,混杂在一起,高低错落,全无章法。整个屯子,被山杏林和其它树木所包围。野草,野得可爱,张扬有加。假如不勤于清理的话,会长在你耳蜗里也不一定。在墙壁或房顶上,刚抹去没几天的泥土里,就会冒出稗子来,还打苞结籽儿,摇曳于风中,甚是不屑的样子。

      我们蒙古族人,把山叫作——敖拉。把岭叫作——达巴。叫达巴的地名多了去,前面再加一个实物名称,便就生动起来。譬如:乌兰达巴——红石岭,茂润达巴——马岭,察尔逊达巴——桦树岭,等等。屯子以南,是一马平川,有草野,有庄稼地。还有一处泡子,实则湖泊,或者沼泽地,大概有几百亩的样子。看来,蒲草和芦苇,是这里的当家人。丈把高,显得有些粗野,气势不凡地占领这一片丰饶水泽。但它对水禽们,却格外温柔,像一位慈爱的妇人,将它们拥在怀里。其中有苍鹭、小白鹭、绿头鸭,鸳鸯、黑顶鹤等几十种。那时还有朱鹮出没。只是不知它就是濒临灭绝的飞禽之一。我们笼统地称这些鸟类为:乌逊少布——水鸟。

      承载屯子的这一马平川,是个狭长地带。东西大概有四公里之宽,南北则有四十余公里长。村西不远,流有一条河——嘎亥图河。它,源于山,也消失于山。河水清澈,水草杂生,但不邋遢。有红柳守卫水岸,有的地方,柳枝覆盖水面,绿头小蛇,藏于其间,以假乱真,让我们心生胆怯,不敢靠近。鱼类,有些懒散,也显得肥沃。鲇鱼、草鱼、鲤鱼、鲶鱼、黄花鱼等等,藏于水深处,轻易不露面。偶尔会跳出水面,来一个懒洋洋的前滚翻,带有挑战意味。最初,屯子周围,耕地不多。野地里长满千百种野花,掺杂一些贵重药草在其间,也开自己别样的花。还有黄花菜(金针)、苦苦菜、哈拉盖菜等多种可食用野菜,分布山野草地,让我们去采、去挖。而萨日朗花,也叫莎日娜花,总是独自绽放于山之野、田之畴,红红的,下卷着花瓣,婀娜飘逸,很是特别,让人联想远嫁女子在回访娘家。

      故乡身处大兴安岭南麓的罕山山脉,扎鲁特山地草原东北部。因其独特的地理位置,气候条件和土壤环境,成为天然山杏林生长带,一片又一片地分布于大野,但相隔不远。俗称“山杏之乡”。全扎鲁特天然山杏林,少说也有380万亩之多。年产杏核600万公斤左右,是早先的数据。是全国最大一处山杏林之地。而我们屯子的山杏林,则集中于阿拉坦山周围。阿拉坦山,有人命名它为——金门山,是不确切的。地名不可译,是常识。山上曾有过一处寺庙——阿拉坦山寺。有一定规模,香客成群结队,有时,上千辆勒勒车逶迤而来,甚为壮观。寺,在半山腰,被山榆、山桦、山丁子树所簇拥。山顶,有一石门,有病患之人爬上山,门洞里来回过,以求消去病灾。当地人传说,这是格斯尔汗大老婆所射出的石窟窿。当时,格斯尔正带着小老婆,路经此地,见到河边玩耍的儿子,十分高兴,拥在怀里,并嘱咐,回家莫告知母亲。儿子没食言,而母亲早已知道,为此大怒,扇儿子一巴掌,又拿起神弓,唰地射出一箭,格斯尔急忙躲入这石壁后面,冠翎被射断。其实,大老婆哪舍得杀他,吓唬而已。格斯尔便留言,此石为救苦救难石。之后,香客们便奔此而来,求得免去灾害病患。寺庙,也因此香火旺盛。可惜,1947年之后被毁。之前,整个山林野地完好无损,苍苍亦茫茫。因为是山神出游之地,哪个敢侵犯一草一木?山鸦成群结队,筑巢高树危崖,叫声空旷而邈远。后来,山林被采伐,成了一处残破山地,一改往日神秘色彩,令人扼腕。据说,这些年,大有改观,山林野地,也在恢复之中。为此,我把一首《故乡杏林祭》的诗作,一火焚之。

      故乡杏花,春三月是盛期。树高,花势亦浓。粉红或粉白的花瓣绽放之时,大半个天空,均被染成粉红色。顺着山势起伏远去,像是一处梦幻之境。君,可否见过,云贵高原和香格里拉山地的高杜鹃和矮杜鹃?家乡杏花之气势,与之相差无几。那时没有智能手机,要不然,放于朋友圈,定然获得无数个点赞。可惜,如今只出现于我记忆的屏幕之上,常使我欷歔不已。昨天,来自侄女的微信里警告说,嘎亥图镇周围,四十公里范围内,山杏林发生病虫害,要打药灭虫,切勿食用青杏。以此看来,杏林面积恢复得很快。甚喜。

      山杏成熟,变得紫红之时,就可食用。甜里带点酸,解渴,让人流口水。季夏六月到孟秋七月,是采摘杏核的日子。我的母亲,是屯子里有名的打杏子能手。我家老黄牛,也通人性,牵一辆木轮车,紧跟母亲身后,穿梭于杏树之间。母亲,左手拿簸箕,用身子将其固定于树干或树枝上,用右手里的细长棍子,轻轻敲打缀满树枝的杏子,使其不偏不倚地落入簸箕之内,再将它们倒入车上的方型柳条筐内。动作,既熟稔,又协调,也敏捷,像是在舞蹈。有时,也哼唱一些古老民谣。现在想来,那一定是为了解乏或者给自己鼓劲的。劳动,使人变得勤快而美丽,也变得慈悲。尤其在山杏林中劳作的母亲,在我看来,她就是一位杏林之神的化身。她身上一切的美德与智慧,一定都是来自上苍。她的存在,即是我们全家的福分。她信佛,而且虔诚。我们家有一佛龛,在墙壁高处。当夜晚来临,母亲便点燃杏油佛灯,并燃香拜佛,也向阿拉坦山寺方向,虔敬叩拜。她说,家乡有如此美好的山杏林,是阿拉坦山神赐予我们的,要我们以劳动养活自己。他总说,人不可过度地追名逐利,那样会折寿的。她身上带有很浓的佛性,慈悲、爱怜、关照一切生灵,好做善事,不伤害任何人与物。假如说我们身上还有善的基因,就是来自母亲的言传身教。故乡的山杏林,也具佛性,因而,显得安静而苍郁。或许是因为,阿拉坦山寺的木鱼声和晚钟声,常常浸润它的缘故。我不信佛,然而,这样的想法,不知为什么,总是闪进脑子里来。抑或,母亲的佛性,依然在佑护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