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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泥土的涅槃

      关于砂器的最初记忆,在我的童年,那是一只砂锅,灰色,圆形,表面有疙疙瘩瘩的凸起,摸上去涩涩的,伸出来一个把,是熬中药的特用锅,我们村只有一只,谁家要熬药,不用打听,在村里走一遍就能找到。因为无论谁家,熬完药,就将砂锅放到自家门口的墙顶上。取者也不用问,拿去用就是,用完了,也不用还,放到自家的墙头上就行。

      我很奇怪,问爷爷:“熬药为什么一定要用砂锅?铁锅不也一样吗?”

      爷爷说:“一辈一辈人都用砂锅,你用就是了。”想了想又说:“咱村东头李胖子露能,用铁锅熬药,不但咳嗽没治好,还落了个哮喘。”

      我一惊:“这是为啥呢?”

      爷爷耐心地说:“砂锅是泥土烧成的,草药是泥土里长出来的,泥土跟泥土对着脾性,熬的药不会走味。”

      我又问:“铁锅和砂锅都是人炼出来的,脾性咋差恁远呢?”爷爷摸了摸头,想想,又摸摸头,然后笑了,说:“爷爷弄不清,你长大了得弄清,弄清了告诉爷爷。”

      我和爷爷的对话是在我上小学的时候,真正弄清这个问题,却是在五十多年后的今年夏天。

      正是盛夏七月,正是闹得江河湖海不得安宁的雨天,我冒雨到了雅安,然后又冲出雨区,直奔荥经县,去探访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砂器大师严云杰。

      到达荥经的时候已经下午7点。同行的县文联主席将我介绍给严云杰,他看向我,我朝他伸出手,他才伸出手来,握了,立即松开。我意识到,这是一个面冷的人,与这种人打交道,需要耐住性子。

      第二天早饭后,严老师在工作室门口等着我们,没有握手,也没有寒暄,只淡淡地说了一声:“来。”他端来一只砂器茶壶,几只黑砂茶碗,往磨盘上一放,将壶里刚刚沏好的茶倒进我们面前的杯子里,轻声说:“茶,可以用了。”

      我端起来,浅浅呷了一口,便觉口腔里生起温润的陈茶茶味。严老师将一旁的茶饼拿过来,茶饼上缺了一块。他说:“咱们壶里的茶,就是缺的这一块。”说着把茶饼递给我:“你闻闻。”

      我一闻,又贴得很近地一闻,才说:“完全是刚刚喝过的茶的香味。”

      严老师点点头,说:“这就是砂器的功劳。”又将茶饼让同行的几个人闻了,这才说:“我们的砂器用的是当地特有的陶土,陶土里含有丰富的矿物质,在高温烧制时熔化并产生气泡,气泡里又生气泡,所以这个壶看上去是密封的,其实是透气的,开水冲沏后,茶叶在水里分解,所有在制作过程中的杂质,往下沉淀,茶壶便将杂质吸附住,只剩下茶叶在壶里散发香味,这个味道自然又纯又正。”

      同行的朋友点头称是,我自然想到了在家乡用的砂锅,便问:“砂锅熬药,也是这个理吧?”

      严老师点了一下头,“铁锅熬药,在高温下,铁分子与药分子互相作用,药还没吃,就已经改变了性质,怎么能治病呢?”

      严老师脸上依然是我初见他时的表情,看不出笑容,但在这一刻,我觉得他这种表情,很亲切。

      有了这种亲切感,我就向严老师申请,看看砂器烧制的整个过程。严老师便带我们来到生产车间。

      我之前看过瓷器生产车间,已经完全现代化,并且不用柴火烧制,而是在一个大的电炉里烧制,温度随心控制,所以烧制精确,资质和颜色都很好。但是我在严老师的生产车间,却没有见到这样的电炉,更令人费解的是,他还是用柴火点燃炉灶,然后加煤,加柴加煤的关键步骤,都是严老师亲自操作。

      我本来想在炉子前与他一起,只是炉温太高,实在太烤了,我甚至觉得呼吸都困难了,才很不好意思地到了门口。

      不禁想,在那些瓷器车间,就是烧制时,我们在炉边照样谈天说地,而这里,在这种极端原始的作坊式的车间里,人便如锅里的饼一样,被烘着烤着。

      严老师的眼睛,一直在炉子上。快两个小时的时候,他将盖子缓缓地升起来,炉子里的砂器,展现出一片耀眼的红,散发着强烈的热气,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以为这样就可以出炉了,没想到严老师他们又打开了炉子旁边的一个深坑,将红彤彤的砂器,一个一个,小心翼翼地放到这个完全没有烧火的坑里,然后盖上了盖子。盖子周围的缝隙,立即冒出热气,喷发式的,盖子也迅速被烤热。

      我很不解,砂器烧到火候,完全就可以冷却,为什么要多这麻烦的一道呢?

      严老师看了一下我的眼,又看着坑上的盖子,说:“这是砂器特有的一道上釉工序,瓷器上的釉加有大量的铅,我们的砂器什么也不加,让砂器在常温坑里聚集,热量渐渐散去,砂器里面的矿物质就会溢出来,附在砂器表面,呈现出灰黑色,溢出的过程,就给砂器留下了缝隙,既让砂器结实了,美观了,又让砂器具备吸附杂质的功能,而且,用这样的壶烧水,水在里面不腐,泡茶,茶水隔夜依然新鲜如初。”

      我当然知道这很好,但是,如果用那种工业化的电炉烧,不是更快更准确吗?

      严老师听了我的疑问,微微一笑,这是两天以来我第一次看到他笑,笑着说:“我试过,不行。”见我还迟疑着,就继续说:“我用那种炉子烧出来的砂器杯子沏茶,茶走味。盛水12小时,水走味。所以,我就坚持原始的烧制方法。”

      离开荥经是在第二天,严老师脸上没有微笑,把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很紧。

      我也紧握着,并记住了这双手。

      是这双手,让泥土在炉火里涅槃,变成凤凰。

      是这双手,将千百年的中华文明和现代艺术揉进砂器。

      是这双手,将一个砂器匠人的智慧和坚持表现出来。

      我松开这双手的时候,下决心将这双手写下来。

      明年清明,我去给爷爷上坟时,我会把严老师的故事,把砂器的故事,还有这双手的故事,讲给爷爷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