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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时记忆:登宣武门城楼

     

      小时候,我家住在北京城一处四合院里。不知啥时候,我们大院里住进一对母子。那男孩叫小明,大我十岁上下吧。显然那母亲很爱他。他仅是个刚上初中的半大小子,却迷恋上养鸽子。她母亲便供他上学还供他养鸽子——只要儿子喜爱,她就有求必应。他在后院靠北墙处搭建了个铁丝网鸽子窝,顶棚用木板当龙骨,上面铺上油毡。里面的鸽子窝都是他用木板钉的,一格一格将一对对鸽子分开。我成了这个大哥哥的跟屁虫,他上学,我就帮助照看鸽子,添食喂水什么的。他回来放鸽子,我就帮助摇晃拴着红布条的竹竿。那些鸽子后尾巴上都拴着鸽哨,在大院上空嗡嗡地鸣响,特别悦耳。有时会有其他群的鸽子飞散了,凑到小明这群鸽子旁边,他就兴奋而紧张起来,我们就开始想方设法地将这只落了单的鸽子招回来逮捕,然后将它的大翅剪掉,又将其他的附羽用绳子绕捆牢实,为的是让它无法飞上天空逃离。待三两个月后,它对新的环境熟悉了,尤其再给它配个对,再孵蛋产出小鸽子,它就再也不去找旧主人了。

      有时他带着我去宣武门鬼市。记得一次天还黑乎乎的,我们俩就直奔宣武门城墙根下的“鬼市” 。那里的人们都摸黑交易。小明告诉我,那大多是小偷们在哪里偷了东西,趁天没亮赶紧出手。所以便宜。到处都是晃动的人形,但是安静得就像电影院放映无声电影。黑漆漆的城根下,连影子都没有。但是人们就是往一块儿凑,耳语般嘀咕着什么,要不就相互捏捏手指头,或者交接点啥……一切都鬼鬼祟祟的。不知什么时候,会在某个地方亮起洋火的豆点星光——小明说那是买主在看货。我想凑过去。他拉住我说,人家买卖主儿最忌讳有人去凑热闹。我只好又跟着他在那鬼魅般出没的地方胡乱遛跶。待得天光大亮,人们都像悠然遛早的正人君子一般,相识的便点头哈腰地问着好,或者抱抱拳或者作个揖。大部分都是大老爷们儿。一个个明明灰头土脸却还端着副大爷的模样。天光渐亮,卖花鸟鱼虫的就来了。印象中,他们似乎是在城门口靠西的一侧土道上。提拉着鸽子笼,里面塞着凤头、铁翅、铜翅、楼鸽什么的。小明在那里想买只铜翅,挑了半天也没看上眼。于是就只买了些鸽粮。

      然后我们就上宣武门城楼上玩。顺着城墙根儿往西走上一二百米,便是上城墙的马道。当然是那种很茁实的大灰砖铺就的坡道。砖头已经高低坑洼、支离破碎,砖缝间长满了杂草。显然很少有人上城墙去逛。城墙上倒挺宽阔,上面遍布杂草,喇叭花、野香蒿草、野枸杞、酸枣棵子丛生。纺织娘、油葫芦、蛐蛐和蚂蚱甚至大蝈蝈,啥都有。当然还有蜘蛛网——毕竟人们那时还没旅游意识,上得城墙,难得遇见个人。在城墙的女墙往下看,能看到城外清澈的护城河,还有沿河生长的柳树以及河岸郁郁苍苍的野草。护城河边那时是经常去的。若是搜寻在河边玩耍的印象,如今只有一个鲜明的记忆:护城河水很清亮,草茂盛而且雍容,杨柳依依,柳枝随风轻摇慢摆,一幅闲散的士大夫所作的古画风韵。觉得护城河畔没啥意思了,便疯跑着进城。小明说,这个宣武门又叫“死门” ,因为过去被砍脑袋的人都从这里拉到菜市口开刀问斩。他还说城门过道的顶上有三个大字,叫“后悔迟” ,但那时我还需等一两年才上学,所以对那字有没有,刻在啥地方,也不关心。城楼上的楼梯破破烂烂、糟朽不堪,常常是有几节已经糟朽断裂,有的像吊死鬼一样耷拉在楼梯架子下面。这时,就要非常小心,找到可以经得住身体重量的地方,手脚并用地爬上去。我小,体轻,又喜欢爬高上低,所以总是第一个爬上城楼最高处。小明则还在小心翼翼地攀爬。我爬上去,觉得城楼的荒凉和破败很触目惊心。空荡荡的像是张着大嘴的窗台上,有灰色的大楼鸽歪着头看着我的动静。这时我便不敢动了,站在那里,朝下面的小明喊:“灰楼!灰楼! ”他则在下面压低声音:“别让它惊了!我这就上来! ”可是当他在那个极陡的楼梯口露出脑袋的时候,那灰楼鸽便轻松地一弹跳,扑啦啦地飞走了。小明拍打着身上的土,说:“飞走就飞走吧,反正咱们也逮不着它。城楼里的楼鸽,鬼精鬼精的。 ”

      被弃置的城楼破败至极。天花板上的隔板已经糟朽不堪,不断有土坷垃和碎木片砸落下来。给我印象很深的是城楼上的阳光,透过没有任何遮挡的巨大的窗口或是洞穿楼顶的空隙斜射下来,就像探照灯光一样耀眼,而光柱中,则是那些发蓝的烟尘在兀自肆意飘舞。脚下,除了厚厚的尘土外,就是七零八落的天花板坠物,糟朽的木板、断裂的檩条……

      城楼里总让人觉得危机四伏,心里始终忐忐忑忑的。我们最怕城楼突然倾塌,那样就绝对被捂在里面不见天日了。不敢在里面多转,我们又小心翼翼地从楼梯上下来。下来比上去难多了。楼梯很陡,几乎是直上直下的,再加上糟朽的楼梯如同娘娘架般晃晃悠悠,真怕它在我们爬到半当腰时趴架!而且有几处已经没有了楼梯扶手,只能扒着墙缝稳住重心,无论是楼梯糟朽的踏板,还是能吃点力的缝隙里,都落满厚厚的、非常细的土屑,同样是很不给力且很润滑,一个不小心就会玩空中飞人的游戏!若那样,即使不一命呜呼也得断胳膊断腿儿。胆战心惊又全神贯注地攀爬了好一会儿,我们才平安落地。相互一看,他笑我,我笑他——分明是两个土猴儿!